川普在當前第二次總統任期,再次喊出要讓美國買下或取得整個格陵蘭島,導致格陵蘭事務成為了2025–2026年跨大西洋同盟內部最敏感的議題,並隨著各先進國家發展全球算力基建化、能源與關鍵礦產競逐之趨勢愈是如火如荼的發展,格陵蘭問題在地緣政治層面的外溢效果便愈是擴大。美國在格陵蘭本就有軍事基地與長期存在,如今又站在政策與商業規劃的層面更具體的從強化北極軍事協調、到以投資與安全合作作為籌碼,把格陵蘭逐步拉進美國的勢力範圍。

目前主流國際政治討論裡常將格陵蘭描述成所謂的「北極前線」,具備航道、基地、飛彈預警雷達、對俄牽制、對中圍堵等作用,即一塊背負沉重地緣政治戰略性意義的島嶼。這類敘事雖並非虛構,卻也容易把格陵蘭推進一種誇張的地緣政治神話,即彷彿只要拿下格陵蘭,就能立刻改寫北極周遭的力量對比情形。實際上,格陵蘭對美國的重要性,長期以來更多是作為「既有軍事存在的延伸」而非「新的決定性關鍵」。例如美國在格陵蘭西北部早就設有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其也確實承擔早期預警與太空監測等功能,但這種存在本來就已經嵌入美國的北極軍事架構中。

這當中真正值得追問的重點並不只是川普是否真的能把格陵蘭納入美國領土,而是在AI驅動的算力擴張周期裡,格陵蘭為何重新被估價?以及這種估價會透過哪些更低可見度、更制度化的方式轉化為控制?

當前事態真正的新變化,不在於那些軍事基地本身,而在於2020年代中期以後,全球資本主義的擴張方式被AI牽引成更依賴一整套重資本、重能源、重供應鏈的固定資本堆疊,數據中心、超高密度機櫃、晶片與封裝產能、電網與燃料供應、海底電纜與骨幹網路、冷卻系統與水資源配置,這就是當代先進資本主義各國賴以帶來經濟發展的核心方向。當AI競賽成為先進資本主義國家少數仍能想像的新增量來源時,控制能源、礦物、土地與可用電力的能力,會比傳統的金融操作更直接地決定競爭優勢。這使得格陵蘭被領先國家的統治階級們重新估價,雖不將其視為唯一的關鍵,但在算力生產鏈的地理選址與政治安排上,具備某些被資本偏好的條件,並因此成為被追逐、被試探、被包裝的對象。

長期電力供給協議、海纜與通訊主幹、港口與機場擴建、數據中心園區、礦權與加工鏈、基地升級與安全合作、財政補助與債務安排、以及在獨立議程上的政治影響,這些要素彼此纏繞,最後把一個地方社會推進某種路徑依賴,使其就算名義上的主權地位不變,政策空間也被逐步壓縮;就算「不想成為美國的一部分」是當前格陵蘭大眾的壓倒性共識,仍可能在投資與就業的期待中被迫接受不可逆的條款。

在這種結構下,美國對格陵蘭的規劃圖景會更傾向於將其納入一個算力、能源與安全的複合體,而不是單純領土吞併。這同時解釋了為什麼北約的北極安全議程、格陵蘭的獨立辯論、丹麥的防務投資、以及在格陵蘭西岸推動的超大型數據中心提案,會在2025–2026年間頻頻出現。

 

從「控制」的語言到「制度」的落點:2025–2026年情勢何以更敏感

當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秘書長馬克·呂特在達沃斯受訪談到「格陵蘭框架協議」,並強調盟國必須加快北極安全行動、而且「今年就會看到第一批成果」時,便意味著格陵蘭問題如今已經不只是政壇上的口水戰或象徵性事件,而是要進入軍事協調、部署與預算的運作層面。

同一時間,格陵蘭首相也持續明確說道格陵蘭並不屬於任何人的私產、未來由會由我們自己來決定。這些論調並不只是一種外交修辭,背後也有一個迫切的政治現實:只要外部大國把「安全」與「投資」綁在一起,格陵蘭社會就會同時面臨兩種壓力,一種是被放進軍事部署與對俄對中戰略的棋盤裡,另一種是被放進算力與關鍵礦產供應鏈的工程圖裡。前者讓格陵蘭成為「戰場前線」,後者則將其變為「園區與礦坑」。

而且一大重點在於這兩種壓力都不需要法律上的吞併就能成立。美國可以升級既有的在地基地、更新既有的在地雷達,並制度化當中的軍事演訓與協調;投資可以用特許、合資與長約落地。而格陵蘭雖然是丹麥王國框架內的自治領地,並也被後者賦予並承認高度的自治權,但政策空間仍可能被外國資本的「既成工程」與「既成安全安排」逐步重塑。這種重塑一旦開始,往往不是由一個宣告所完成,而是靠多年累積的契約、設施與依賴完成。

因此,與其問美國會不會真的擁有格陵蘭,不如先思考哪些具體工程與協議正在把格陵蘭重新嵌入美國主導的安全—算力—能源結構。在這個問題上,2026年1月出現的坎格爾路蘇瓦克超大型數據中心園區提案,便已提供了一個比任何口號都更具體的可觀察方向,美國副總統笵斯的幕僚霍恩表示美國預計將在格陵蘭興建規模高達1.5GW負電量的極大規模科技園區,此計畫若是成功,那其將不只是格陵蘭史上最大的建設案,甚至還有著超越當地既有數據中心與多數科技類投資十倍以上的量級差距。

Tusass是格陵蘭主要的電話和網路服務供應商,在首都努克經營著兩座資料中心(圖片來源:Tusass官網)

 

算力擴張已必然變成能源與土地政治

之於格陵蘭被重新估價此事,我們首先要認清一件事實,當今的AI不僅僅是一場單純的軟體創新潮流,而更是一輪在經濟結構上的固定資本擴張周期,一種把未來收益假設寫進當下投資的運動。國家與企業先把資本砸進數據中心、加速器、封裝、電網、燃料、冷卻、通訊與供應鏈,再期待未來用雲端服務、企業訂閱、政府採購與平台租金把投資回收。這條路徑的特徵是重資本、重能源、長週期、強集中。

國際能源署在一份報告中提到:2024年全球數據中心用電約為415TWh(太瓦時),約占全球用電的1.5%;而在基準情境下,到2030年數據中心用電將「超過翻倍」,上升到約945TWh。這裡最值得在意的不只是用電的總量,還有地區集中性,各國的數據中心不會平均分布於各個地區,而是高度集中在少數區域群聚,從而把地方電網與區域性政治問題推到核心層面。

同樣的邏輯在美國發展的更加尖銳,勞倫斯伯克利國家實驗室受美國能源部相關法案與資助要求所做的報告估計,美國數據中心用電到2023年已達176TWh(約占全美用電4.4%),並給出2028年可能上升到325–580TWh的區間,對應占比6.7%–12%。這種尺度意味著與算力相關的策略問題不可能只聯繫著科技政策,反之則必然是能源政策、基礎建設政策、地方財政政策與土地政策的疊加。

而且,能源供應端並不會自動走向潔淨或低衝突的發展方向。同一份國際能源署報告在討論美國數據中心新增供電時也指出,未來數年天然氣仍可能成為最主要的新增供應來源之一,並提到公用事業正在修正整合資源規劃、規劃興建更多燃氣機組來支撐數據中心負載。這段論述很明確地揭示到,AI的發展進程不可能脫離龐大的物質建設基礎,AI不是飄在雲端的抽象服務,而是一種把燃料、鍋爐、渦輪、電纜、變電站與土地長期綁進同一個投資循環的重工業。

AI仰賴於高度複雜的全球供應鏈支撐(圖片來源:前述國際能源署報告)

 

增量想像如何把世界推向「鎖供給」的競賽

固定資本擴張最直觀的指標是資本支出。Dell’Oro Group(一家涵蓋電信、網路、數據中心機構的研究公司)的數據中心研究指出,2024年全球數據中心資本支出約為4550億美元,年增51%,並且強調AI訓練基礎設施是主要推動力。當這種規模成為常態,競爭焦點就會自然從「誰的模型更聰明」轉移到「誰能更快、更多、且更低風險地取得可用電力、場址與供應鏈」。

在這種競爭裡,鎖定供給位置的價值比發展金融創富更重要。因為算力不是可無限複製的服務,而是取決於具體瓶頸,諸如變壓器交期、送電容量、燃料供應、冷卻設施、水資源或冷源、施工隊伍、機電工程、港口物流、以及地緣政治的穩定性。當瓶頸屬於物質層面時,資本就會用它最擅長的方式處理,也就是把不確定性轉移出去,透過長約、特許、壟斷性接入與政治保證,把未來可用的要素與區域在現在就先占下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格陵蘭這種土地廣闊、氣候寒冷、具備既有軍事存在與礦產想像的地方,會被重新放上桌面,其不必真的成為地緣政治競逐的唯一關鍵,而只要能提供一部分被鎖定的供給條件,就足以成為投資組合裡的選項。尤其當競爭者不只是企業,而是國家連同資本龍頭的複合體時,投資與安全安排會更容易綁在一起,讓「商業選址」變成「外交與軍事問題」。

 

格陵蘭的物理條件與制度條件

格陵蘭地理優勢上最常見的誤區,是將其描述成一塊「天然適合蓋數據中心」的空白地。寒冷氣候確實可能降低部分散熱成本,土地尺度也確實提供得以建設園區的想像空間;但這些優勢只有在基礎設施能跟上時才成立,而格陵蘭的現實恰恰是人口少、聚落分散、電網與港口能力有限,任何超大型工程都會迅速壓倒地方既有結構。

格陵蘭人口大約五萬多,社會尺度小到任何單一巨型投資都可能改寫整個勞動市場與財政結構。 在能源面,格陵蘭部分地區已有水力發電,新能源潛力也確實存在,但整體系統的容量與韌性並不等於能簡單承接GW等級的新負載。當地能源與公共服務的脆弱性,在任何重大故障或供應中斷事件中都會被放大。如果一個社會既要維持居民生活、公共服務與交通,又要承接一個可能成為島上最大工業設施的數據中心園區,那麼「先保障誰」的問題就會變成長期政治衝突核心。

同樣地,通訊也不是免費的。數據中心不是孤島,其需要骨幹網路與海纜冗餘,需要低延遲與高容量,需要與北美與歐洲的網路節點相接。格陵蘭要成為算力落點,必然伴隨海纜、登陸站與長距離回傳的擴建,而這些要素本身就會形成新的契約與控制點,屆時誰投資、誰營運、誰定價、誰擁有優先權,都是政治問題。

因此,格陵蘭的吸引力更像是一張未完成的工程圖,而不是現成的紅利地。正因為尚未完成,外部力量才更容易用投資方案將其塑造成自己需要的形狀。而這也是當代的新殖民主義在基建時代更常見的形式,殖民者不是去占領一個成熟的體系,而是打造一個對自己具依賴性的體系,並在打造過程中嵌入自己的所有權、定價權與安全權。

 

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如何成為殖民制度發展關鍵

在如今大部分的主流輿論在把格陵蘭形塑為所謂的「北極前線」時,其實便忽略了美國的既有軍事存在,並低估其結構性意義。格陵蘭真正的特殊之處在於美國早已透過基地與協定嵌入北極防務架構,而這種嵌入使得後續任何升級都更容易被包裝成技術性、例行性、甚至是盟友共同安全需求。

前面提過,在格陵蘭西北部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長期承擔早期預警與太空監測等任務;對美國而言,其是一個現成的北極軍事節點。當北極安全敘事升溫時,基地升級、雷達更新、更多演訓與協調,都可以在既有框架下推進,而不必觸碰「吞併」這種高政治成本的議題。這種路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其與算力和基建並不衝突;相反,兩者可能互相支撐。只要把「安全」與「供電和通訊」需求放在同一個政策語境裡,任何工程就都能被描繪成戰略必要所需。

 

稀土不是寶藏,而是治理與供應鏈工程

而當格陵蘭與AI供應鏈地圖的討論被提及時,其礦產潛力永遠會被視為一項核心要點,諸如稀土、鎳、鈦、石墨、或其他關鍵礦物。但礦產在政治經濟上的本質不在於地底下具體有甚麼礦產,而是其是否能有效被轉化為可出售、可運輸、可加工、可定價、且可被保護的商品。從勘探到量產,中間隔著基建、環評、勞動力、港口、能源、融資與社會同意等所需環節;任何一個環節卡住,那麼所有珍稀礦產也仍就只是某個地質學名詞罷了。

如此一來,任何反對過度開採或開發的反抗運動就會因為這種狀況而面對一項難以克服的矛盾:正因為礦產開發需要如此多的前置條件,才特別容易變成外部力量介入的抓手。任何資本可以不需要擁有主權,只需要擁有關鍵合約與關鍵基建,就能在收益分配上取得結構性優勢。礦權、加工、物流與融資的安排常常比社會運動的口號與旗幟更耐久,因為這些要素會把反開採運動所帶來的成本轉嫁到地方政府與地方社會,一旦有人反對開採,就會被指責為阻礙就業與財政;一旦接受開採,就可能把環境與資源租金長期抵押出去。

在這一點上,格陵蘭的獨立議程與礦產議程高度交疊,礦產經濟常被當地人期盼成是讓如今財政吃緊的格陵蘭能夠不再仰賴丹麥財政補助的收入來源,但同時也可能成為把主權外包化的通道。這個矛盾並不抽象,並會在每一次環評爭議、礦權談判、港口與電站規劃中更加具體化。

格陵蘭島西南部的Grønnedal 稀土元素勘探區(圖片來源:mining.com.au,Maddison Elliott)

 

獨立不是口號,而是一張財政預算表

接著是格陵蘭國內的另一的核心矛盾要素,即民族自決問題,而其總被上述提到的礦產與財政結構問題連繫在一起。丹麥提供的區塊補助額長期占格陵蘭公共收入高達一半左右,這樣的財政條件在格陵蘭內造就兩種方向相反但同時存在的主要政治情緒。其一是脫離丹麥而完全獨立便必然要面對公共服務、社福、醫療、教育、交通與基建投資的立即缺口,並迫需找到替代資金來源;否則獨立的後果就容易被經驗化為生活水準下降。其二,正因為對丹麥補助之依賴性造成政治上的被動與屈辱感,其又反過來又會滋養更強烈的自決意識,使格陵蘭人認為補助既是生活保障,也是被框限的象徵。

這個裂縫正是外部力量最容易切入的地方。外部力量不必說服格陵蘭成為美國人,而只需要在關鍵時刻提出一個看似更快、更具體、更高額的投資與財政方案,並將其與「就業」與「擺脫依賴」的敘事綁在一起。當地方政治菁英被迫在立刻的財政解方與長期主權空間之間做選擇時,很多不可逆的合約就會以「務實」的名義被接受。

 

民意的雙重性:拒絕吞併,並不等於拒絕整合

最能說明這種矛盾的,是民調本身。據丹麥和格陵蘭兩家報社所做的調查,85%受訪者反對格陵蘭離開丹麥王國並成為美國一部分,僅6%贊成,9%未決;同一份調查也顯示,45%將川普對格陵蘭的興趣視為威脅,43%視為機會。

前半組數據雖常被簡化為「格陵蘭人不要美國」的證據,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後半段,即使在壓倒性反對吞併的前提下,仍有很高比例的人把美國介入視為一種機會。這種狀況並不自相矛盾,而是依賴型小經濟體在大國競逐中常見的社會心理結構:政治上拒絕被吞併,經濟上期待被開發;文化上捍衛自主,物質上渴望改善。當外部力量的工具主要是投資、合約與基建,而不是坦克與登陸,這種雙重性就會被放大利用。

因此,雖然格陵蘭人不想賣掉格陵蘭,但並不意味著他們不會接受自己被整合。所以說,反對美國殖民行動真正的關鍵不在於高喊一般的反入侵口號,而在合約,即投資條款是否公開、收益是否留在本地、勞動條件是否能被集體協商、環評與土地程序是否可阻斷、以及地方政府是否能在財政上不被單一工程綁架。

格陵蘭

(圖片來源:美聯社)

 

算力殖民主義正從推理過程走向具體工程

上述提到的坎格爾路蘇瓦克數據中心園區提案就是目前所知最能將以上矛盾落地的典型案例。大闥拿覓克商務資訊諮詢有限公司(Data Center Dynamics)報導指出,一個在格陵蘭西岸坎格爾路蘇瓦克地區規劃的GW等級數據中心園區正在被推動;報導引述說法稱第一期可能以300MW為目標並在2027年中期上線,並設定在2028年底擴張到1.5GW的目標。

在我們判斷這份工程是否能成功以前,單就看工程量級而言,這個提案已足以改寫格陵蘭的政治經濟尺度。1.5GW的體量即使不談尖峰,只談理論年耗電:1.5GW×8760小時≈13.14TWh。若以較保守的利用率估算,仍可能是數TWh等級的負載。對人口僅五萬多的社會而言,這意味著其很可能成為島上最大的單一工業用電體,並迫使能源系統圍繞其而重整。

更值得注重的是其能源方案,同一個報導也提到,園區可能以載運液化天然氣的特製駁船在峽灣發電,並搭配新建水力發電設施;同時也指出此計畫尚未取得土地或地方核准。這幾個細節把美國「算力殖民主義」的本質展現為以下幾點:

第一,要在格陵蘭蓋超大型數據中心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那裡已經有成熟廉價、可立即調度的綠電與電網餘裕;相反,其需要把燃料運來、或在地新建電源才能支撐負載。換言之,此建案不是在利用現成資源,而是重塑整個地方能源配置。

第二,當能源供應以液化天然氣駁船等方式進行,便會連帶需要港口工程、燃料供應鏈、海事安全與長期後勤;而這些需求又會與安全機構、基地與北極航道治理交疊,使數據中心天然帶有地緣政治外溢性質。

第三,計畫尚未取得土地或核准,反而凸顯其為何需要外交與主權層面的安排:若要在土地、許可、環評、治安、海事與基建上一路暢通,就必然需要一種能壓過地方反對與程序阻礙的政治結構。這正是合約性殖民的典型步驟,即先拿出足以改寫財政現況的大型工程,讓地方政治力量在財政與就業壓力下被迫加速程序,最後再用既成投資把未來政策鎖死。

因此,這個提案的重要性不在於其最後是否成功,而在於讓我們看到格陵蘭在AI時代被納入勢力範圍的路徑,最可能是以算力基建作為抓手,把能源、港口、通訊與安全安排打包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投資方案。

 

「控制」的現代語法:基地、安全、投資、合約、獨立議程如何拼成同一套機器

總結上述內容可見,現代帝國主義的運作方式已經不再是傳統的出兵,或是單純的收買,而是把控制過程拆成多個零件,再用制度把零件組裝回一個可運行的整體。

在安全面,美國的既有基地與北約框架讓外力干涉而產生的軍事協調更容易常態化,並把外國資本在北極的各種部署描繪成盟友共同需求。在經濟面,超大型數據中心或礦業與加工鏈的投資,能以「就業、稅收、擺脫補助依賴」的語言綁定自治政府,使其在財政上不得不顧及投資方利益。當工程規模大到足以改寫預算表,地方政府就容易被還沒上線的承諾綁架,撤資威脅會比任何外交譴責更有效。

在制度面,主權外包化的風險將不斷顯露:格陵蘭名義上能保有自治體制,但關鍵基建與關鍵資源由外部資本控制,收益大量外流,本地只得到工資與有限稅收;自治政府穩定性短期看似改善,長期卻把政策空間抵押出去。一旦這個模式形成,反對聲浪會被迫遭「本地就業」與「本地預算」的困境和輿論壓抑,而不是單純與外國資本對抗,政治難度大幅上升。

在政治面,獨立議程提供了外部介入的天然縫隙。格陵蘭擁有朝向獨立的法理路徑與政治辯論空間,這使得外部力量不必公開支持吞併,也可以用資源、媒體敘事、談判承諾與經濟方案去影響「獨立的形式」,例如以一種在符號上保持格陵蘭主體、但在安全、貨幣、能源與基建上高度增加其依附性的安排。當這種安排以「務實獨立」的語言推銷,甚至可能比公開吞併更容易獲得部分社會支持。

這些零件拼湊起來,就構成了AI時代的殖民主義復歸,帝國資本不需要恢復十九世紀殖民行政,但能在更低政治成本下取得相近的控制效果。對格陵蘭而言,真正的風險不是某天突然插上美國旗,而是多年後回頭看,發現自己的能源系統、通訊骨幹、港口物流、礦產租金與政策節奏,都已被幾份長約與幾個園區牢牢定義。

(圖片來源:EWN,Kabous Le Roux)

 

對美國而言,算力—能源—安全複合體的收益與矛盾會同時放大

而從美國的角度來看,把格陵蘭納入這種複合體,對美國當然會有收益。算力基建一旦成形,可以創造長期雲端現金流、政府與軍事採購、供應鏈談判籌碼,並把部分關鍵礦產與能源端點納入更可控的範圍。其也能把龐大資本支出轉化為國內承包、設備訂單與金融收益,形成新的資本積累通道。

但矛盾也會同時放大,首先是回收期與風險:投資越大、回收期越長,便越依賴國家力量去保障收益,美國會需要親自為貧瘠的格陵蘭砸錢發展,但在其能被兌現為相應的經濟產出以前,共和黨政府需要先想辦法安頓大筆對外支出所可能導致的國內反對輿論。其次是能源矛盾,數據中心電力需求上升會迫使電力系統擴建,短期內天然氣等化石供應可能更吃重,並把減碳承諾與電力現實拉進同一個政治爭論。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就業與社會穩定,數據中心與AI基建的資本支出巨大,但營運期就業相對有限且高度分化;同時AI導入又可能壓縮部分既有工作崗位或拉低議價空間。這意味著拉高投資不必然等於社會得以穩定,反而可能讓國內政治更依賴民族主義與對外擴張敘事去維持共識。當內部矛盾需要出口時,對外大型工程與國內外施壓就更容易被當作解方而被政府推動。

 

格陵蘭的工會與左翼:問題不是口號,而是能否把合約與工程變成可介入的戰場

有關反對美國侵略格陵蘭的相關討論很容易能被各色進步團體寫成自己的政治宣言,但格陵蘭真正需要面對的是力量權衡問題,也就是當地到底有多少組織密度、罷工能力、社會聯盟、資訊透明度、以及能否把反佔領運動轉化為能夠影響日後制度的實質力量。

格陵蘭社會雖小,但並非沒有組織。格陵蘭工會聯盟(Sulinermik Inuussutissarsiuteqartut Kattuffiat ,SIK)是格陵蘭最大的工會,成員數約9000人。在人口五萬多的社會裡,這意味著相當高的覆蓋率與潛在動員能力。但高覆蓋率的工會存在不等於能產生政治性總罷工,小型依賴型經濟體的罷工成本更高,供應鏈短、替代性弱,一次大罷工可能直接傷到公共服務與民生。雖然這種特性貌似代表著格陵蘭的罷工很有影響力,但是外部資本卻可以用撤資與延後投資有效反制,把壓力轉嫁到本地勞動者。

因此,更合理的行動選擇不是將抗爭路線押在無論如何必須反對美國入侵的抽象口號上,而是把介入點落在能形成社會聯盟的具體議題,諸如投資合約公開、土地與環評程序透明、在地社群同意機制、勞動條件與外來勞工權利、住房與物價、電力與水資源配置、稅收與公共支出再分配、以及對園區與礦場的工會進入權。這些議題不要求全社會先在民族立場上完全一致,卻能把被外國資本整合的成本與收益分配拉回可爭取的範圍。

尤其如果美國的主要手段是經濟綁定而非軍事登陸,那麼最有效的反制也不會是象徵性的抗議,而是對合約與勞動過程的組織化干預,其需把園區變成必須集體協商的場域,把外來勞工納入同一套談判模式,把地方財政收益鎖進可審計的公共投資規則。這些做法未必能阻止被控制,但是在符合當地具體群眾組織條件下,能改變控制的利益分配辦法,至少讓被整合不必然等於被掠奪得一乾二淨,並有從中使群眾組織成長的空間。

 

殖民主義復歸的核心不是領土,而是誰擁有供給、誰承擔外部性

當算力成為新固定資本,殖民主義不必以舊形式重返日常,而能以數據中心、液態天然氣駁船、海纜、電站與融資合約的形式回來。這種回潮不一定以吞併告終,但能以路徑依賴性實現。能源系統為服務於園區重整,港口為燃料與設備擴建,通訊為回傳與雲端升級,安全為北約與基地制度化,財政為投資承諾重新排序。等到上述規劃都完成後,格陵蘭的主權可能仍在形式上存在,但政治選項已被重塑。

因此,一個負責任的批判立場不該把希望押在讓奇蹟阻止美國介入,而應該把焦點放在確定外國介入會如何發生、哪些成本能讓外國資本自行負擔、以及如何把收益留給本地基層百姓並減少外國剝削。

真正的分水嶺會在工程與程序上出現,數據中心園區若要落地,就必然需要土地、許可、能源、港口與通訊的長期安排;而這些安排要嘛成為少數人與外部資本的租金機器,要嘛成為可被審計、可被協商、可被再分配的公共制度。格陵蘭的未來不會只取決於川普的一場外交口水戰,而更可能由這些看似技術性的條款與程序決定。當殖民主義以工程與制度性的形式再次出現,被殖民者的反制也必須以工程與制度性邏輯回應,要把合約攤在陽光下,把外部性算進成本裡,把勞動與基層人民的民主同意變成必須條件,並用與他國人民的國際連結將成本壓回讓殖民者來承擔。

歸根到底,格陵蘭的民主與福祉不只是格陵蘭島內人民的任務,也是美國及其他先進國家內基層人民與進步群眾的職責,若這些開發與殖民項目已經成為無法阻擋的必然現實,那麼帝國主義國家內的大眾也須共同努力迫使其能轉變為能確實提升經濟總體水準、有利全民發展的方向,並在這個爭取的過程中學會與他國基層人民彼此聯合,共謀福祉。

Protests explode in Greenland amid Trump takeover push: 'We are not  interested in being Americans'

格陵蘭的民主與福祉,是全球基層與進步群眾共同的責任(圖片來源:Fox News,Jasmine Baeh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