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的日本眾議院選舉中,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主導提前改選,自民黨單獨拿下316席,與日本維新會合計352席,跨過下議院三分之二門檻。她把這場選舉包裝成對自己路線的直接授權,結果也確實換回了一張夠大的政治支票:更積極的財政、更直接的減稅承諾、更快速的軍備擴張,以及一套以經濟安全、供應鏈韌性和戰略產業為名的國家投資工程。

高市早苗的勝利反映了日本社會這些年累積的幾條深層裂縫,終於在通膨回來、人口老化加速、勞動市場繼續破碎、國際衝突升高、在野勢力又無力形成替代方案的條件下,被一個夠強硬、夠會包裝、也願意開出短期止痛承諾的保守領袖接住了。

因此這次選舉結果最大的重點在於她究竟接住了誰的焦慮?又替誰安排了新的政治出口?因為這場大勝的真正重量,不只來自選票本身,更來自它把日本社會的幾種不安重新捆在一起,即生活費上升、婚育遙不可及、地方空洞化、照護勞力不足、外部威脅感升高、政黨體系讓人厭倦。這些問題原本彼此分散,如今卻被高市的路線重新裝配成同一套政治機器。

高市本人並非只是一名單純的右翼政客,我們必須了解她之所以能夠整合社會焦慮,是由於日本的統治方式正在改變;而若只把她的政策看成選舉操作,又會低估那套路線背後的物質根基:國家投資重排產業地圖、軍事與經濟安全結合、地方與中小企業對保護的渴望、家庭對生活成本紓解的迫切需求,以及勞動者缺乏集體組織後,政治能量更容易被吸往領袖與國家的單線回路。

Newly-elected 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LDP) leader Sanae Takaichi receives an applause after winning the LDP leadership election in Tokyo, Japan.

(圖片來源:經濟學人)

 

日本勞動者日況愈下的近年狀況

日本近年的社會現實,表面上沒有戲劇性的崩盤。失業率不高,企業時常喊缺工,股市甚至能創新高。但對大多數勞動者來說,則是在日常當中常感生活成本在變貴,工作未必更安穩,時間越來越被擠壓,家庭形成變得更難,地方的公共服務和社會連結持續變薄。好比一種慢性緊縮,一種把人留在原地、卻讓未來持續退後的壓力。

這種慢性緊縮最關鍵的結構,仍然是勞動市場二元化的長期問題未解。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近年的日本報告指出,日本女性受僱者中,非正規雇用比例在長期上升後已達約五成五;低薪、低訓練、低保障的非正規勞動,不只拉大性別薪資差距,也拖累年輕人與高齡勞動者的生活穩定性。這種制度讓「可預期的人生」越來越像一種只保留給正規員工的特權。

少子化成為了社會再生產成本飆升後的社會結果。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在另一份針對日本人口逆風的研究指出,青年世代財務基礎薄弱,使許多人延後或乾脆放棄結婚與生育。日本2025年的初步出生數也再次創下新低,降到七十萬出頭,連續第十年下滑。當穩定就業、住房負擔、育兒工時與照護壓力都一併惡化時,所謂「建立家庭」自然會從一個人生規劃,變成一項高風險投資。

而這些壓力並不只落在東京或都市白領身上。路透在2024年底關於地方缺工的報導指出,日本中小企業吸納約七成就業,但地方產業同時面臨勞動力減少、原物料與人事成本上升、接班困難與社區空洞化。報導引述的研究預估,日本到2030年可能短缺三百四十萬名勞工,到2040年缺口甚至可能擴大到一千一百萬。這樣的社會,企業確實在喊缺工,勞工也確實覺得日子越來越緊,兩者並不矛盾。

看護危機又把整個問題往更深處推。人口老化意味著更多看護需求,但看護、服務與地方維持系統本身的薪資又不足以吸引足夠人力。於是在當代日本一方面越來越多人需要被照顧,另一方面能投入照顧工作的人卻更少、更累、也更難留下。這種矛盾越是延長,越會把社會焦慮往家庭內部推,最後壓到女性、兼職者、地方家庭和中高齡勞動者身上。

工會與集體組織的退潮,則讓這些壓力更難被轉化成制度性改善。日本厚生勞動省的2024年勞動組合基礎調查顯示,推定工會組織率已降至16.1,創下調查以來最低。這意味著絕大多數勞動者面對薪資、工時、排班、休假與職場不平等時,並沒有穩定的集體談判工具。當勞動者被拆散成一個個要自己承擔風險的個體,政治不滿自然更容易被別人重新命名。

社會原子化問題也已經不是邊緣議題。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2025年的社會連結報告指出,日本在2024年已將孤獨與孤立上升為全國政策優先事項;同時,2023年的日本資料顯示,將近一成受訪者幾乎從不與親友面對面互動。這種狀態和勞動不穩、地方衰退、照護壓力、家庭延遲形成交纏在一起,讓人更容易尋找一個可以快速承接不安的權威出口。

所以,高市大勝的第一層物質基礎是一個被長期擠壓的社會,大眾的工作與生活越來越難銜接,未來越來越難計算,每個人又越來越少參與團體互動。當這種社會遇到一位願意把生活成本、安全焦慮、國家強化和領導者決斷綁成同一套語言的政治人物,便自然會促成選票的集中。

週二,在埼玉市舉行的自民黨競選集會上,一名支持者手持自民黨總裁兼首相高市早苗的傳單,旁邊還有一本英語詞彙書。

日本勞動者日況愈下的近年狀況與焦慮,被高市早苗這位保守領袖接住(圖片來源:日本時報)

 

安倍經濟學曾經有效,但它屬於另一個時代

要理解高市的經濟路線,就不能跳過安倍經濟學。因為高市的經濟政策與主張是在安倍晉三留下的國家—央行—資本合作框架上往前發展,只是她所面對的經濟地形已經變了。

安倍經濟學在2013年上路時,日本面對的是長期通縮、零利率邊界與需求疲弱。那個時代的主軸,是透過極度寬鬆的貨幣政策、機動財政與結構改革這三支箭,試圖把日本從通縮心理中拖出來。回頭來看,這套政策在初期確實有短期作用,成功拉抬了資產價格、壓低融資成本、提升出口企業信心,也給了政府一個可以說服社會「國家正在行動」的敘事。

但安倍經濟學真正的限制也很明顯。金融面可以有的很快發展,但結構面的步調卻很慢。寬鬆政策能先把企業和市場穩住,卻沒辦法自動穿透到解決勞動市場二元化、地方衰退、照護體系與家庭再生產成本。後來連日本銀行自己的回顧也承認,當年的大規模寬鬆雖然影響了預期,卻沒有穩定地把通膨錨定在目標附近;直到2022年前後,日本物價漲幅才真正超過2%,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輸入型通膨與外部供給衝擊,不是教科書式的薪資—需求良性循環。

更重要的是,安倍時代的政策工具建築在通縮世界裡。2024年3月,日本銀行正式終結負利率與大部分非常規政策遺緒,這標誌著一個長時段的結束。到了2025年12月,日本政策利率已升到百分之零點七五,為三十年高點,2026年又持續圍繞升息時機展開爭論。也就是說,高市接手的日本,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把一切希望壓在打破通縮心理上的日本;她接手的是一個通膨、匯率、能源價格與財政紀律交纏在一起的新局面。

所以,高市若只是複製安倍經濟學則根本不夠。她真正要做的,是把安倍時代的國家動員形式搬進通膨時代,更新成一個順應新環境的模式,既要能一方面維持日本社會對經濟擴張性與成長性的展望,另一方面要安撫市場、控制匯率、避免債券市場失控,還得處理已經回到生活層面的物價與能源問題。這樣的任務比起安倍時代要更加棘手,也更具有衝突性。

這張圖表顯示了日本的政策利率和核心通膨數據。

日本的政策利率和核心通膨數據顯示,如今的日本已終結負利率、步入通膨的新局面(圖片來源:路透社)

 

日本正在重新安排投資方向

高市早苗在2026年二月對國會的施政演說中,表示要把「有責任的積極財政」放在整套路線中央,並明說日本真正嚴重不足的是國內投資。她主張政府要推動兩類投資:一類是提升面對危機韌性的戰略投資,涵蓋經濟安全、糧食安全、能源與資源安全、醫療健康安全、國土強韌與資安;另一類則是以人工智慧、半導體、造船等為核心的成長投資。

她的這段陳述便顯明了早苗經濟學真正的骨架,便是要把國家財政從單純的景氣調節工具,轉成主動塑造產業結構與供應鏈地圖的指揮槓桿。她甚至在演說裡談到要建立「日本版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支援海底電纜等關鍵服務、加速核電重啟與次世代反應爐、建立稻米儲備與糧食體系、擴大智慧農業和地方重建。這已經遠遠超過傳統意義上的刺激景氣。

如果把這些條件放在一起看,就能清楚看到早苗經濟學要讓國家成為新的資本配置者。軍備、重工、半導體、能源、基礎建設、資料與通訊基礎設施、地方災防、農業和糧食系統,都被拉進同一套「以國安維繫經濟投資發展」的敘事裡。這種治理語言把成長、安全與日常生活感受接了起來,當大家因買菜變貴而苦惱時,政府就說要減稅;擔心工作沒未來時,政府就說要投資半導體和造船;擔心國際局勢時,政府說要強化國防與供應鏈;擔心地方沒人時,政府就說要做糧食、災防與區域重建。這一整套經濟布局在政治上都是連動的。

高市早苗的路線除了反抗緊縮現況以外,更是要在通膨與地緣風險的時代,試圖打造一種安全化的大政府。一旦安全成了預算的正當性來源,原本可能引發爭議的大規模支出,就更容易被包裝成必要投資。這種情況在當代世界並不只發生在日本,但日本的特殊之處在於,其一邊背著極高公債,一邊又有深度老化、長期停滯與美中對抗的壓力,所以這場重組更顯尖銳。

週五,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東京舉行的眾議院全體會議上發表施政演說。

(圖片來源:日本時報)

 

食品消費稅歸零與收銀台前的政治

高市過去在選戰期間反覆主打要暫停兩年食品消費稅的政策,選後又重申要盡快實現,同時強調不會靠新增國債支應,而是要透過檢討補貼、動用非稅收入和跨黨派協商來安排財源。光從日本的財政風氣與技術來看,這種政策會面臨許多的困境,暫停食品稅所產生的每年約5兆日圓收入缺口不容易補,若補不好,市場對日本財政永續性的疑慮只會更大。

但從選舉政治來看,這項承諾便剛好擊中了一般家庭最有感的生活場景。很多宏觀政策需要統計表和新聞解釋,食品消費稅不用。對普通家庭來說,其對應的是每次結帳時都看得到的差額,是一種可以立刻被想像成政府在幫我省錢的政策圖像。高市很清楚,當生活成本問題成為輿論主旋律時,抽象的成長理論很難動員人,收銀台前的減壓感才行。

許多進步團體會一味地反對任何減稅政策,並擔心減稅將清一色地侵蝕其他社會福利政策的財源,但是這種論調過於僵死,只停在會計面,沒有進一步說明為何大量家庭已經被逼到必須抓住這種短期止痛?為何許多人或許明知這不是長久之計,仍然願意先之暫停食品稅?以及為何這些進步團體不能提出更具說服力與現實性的方案?真正的答案仍然回到長期低薪、實質購買力受擠壓、再生產成本上升,以及集體組織衰弱後,便導致人們對可見、可感、可立即兌現政策的依賴。

更進一步說,圍繞食品、日用品、水電瓦斯、基本生活服務這類民生剛需所徵收的稅,本身就不該被視為一種理所當然、不可碰觸的現代財政常態。這類稅制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其看似中立,實際上卻把稅負最穩定、最持續地壓在必須消費的人身上。富人與窮人都要吃飯、都要用電、都要維持日常生活,但對高收入階層而言,這些支出只佔其收入的一小部分;對工薪階層、非正規勞動者、單親家庭、年輕租屋者與高齡者而言,這些支出卻是收入中最無法壓縮、也最無法逃避的一塊。換句話說,這類稅不是在向奢侈、浪費與超額享受課稅,而是在徒增所有人的民生成本,並傷害著勞動者維持自身與家庭再生產的能力。

高市也正是利用這個現實,把自己樹立為看顧民需求的領袖。她在選舉時一方面攻擊過去財政過度緊縮與投資不足,另一方面又用「有責任的積極財政」為主基調向市場保證自己不是失控灑錢。日本股市在選舉過後大漲、日圓一度回穩,但債券市場此前已先因財源不明而震盪;分析人士也明說,強勢勝選使她更有空間壓過黨內財政保守派,但市場未必因此就完全買帳。

因此,食品消費稅議題的真正政治功能,不只是救物價,而是讓高市把自己放在一個有利位置,讓她既能同時站在勞動家庭與投資人的身旁。這套話術是否真能成立,是另一回事;它在選舉中夠用,卻是毫無疑問的。

Retail Inside A Supermarket as Japan Inflation Accelerates

(圖片來源:彭博社)

 

股票市場歡迎穩定,債券市場追問誰來付帳

大選後股市對政治穩定與國家投資預期表現出興奮,債市與匯市卻較早對財政紀律與日圓風險作出反應。路透引述的市場觀察清楚指出,食品稅暫停若長期財源不明,可能再次引發公債賣壓與日圓走弱,最終反而把輸入型通膨壓回家庭頭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企業端態度。路透二月的企業調查顯示,約三分之二日本企業對高市的財政紀律感到擔憂,一方面既害怕大量的財政擴張會動盪經濟、助長通膨、創造債務,另一方面應擔心高市政府將來會不可避免地因此而升息。一部分資本樂見國家投資、穩定執政與更進取的工業政策;另一部分資本,特別是更在意融資成本、匯率與市場信認的企業,對過度擴張和財源不清抱持戒心。

但日本當今的經濟現實面其實讓這些擔憂都失去了合理性,首先,日本有九成左右的債務都是國內債,且是全球最大的債權國,這代表日本政府對自身所有的財政條件都具備很高的可控空間,很大部分並不用承擔來自外國資本的不可抗壓力。再者,據世界銀行在2023年的統計,日本的國家總儲蓄率高達29.98%,為全球第33名,G7國家之首,且才從通縮時代走出不久,此時此刻的日本政府依舊需要努力提供更多動力來釋出國內儲蓄者的資金,藉此才能活化市場,發展經濟。為此,大刀闊斧的寬鬆政策是一種必須路線,高市政府既要透過釋出資金刺激市場,以刺激企業生產,並讓大眾對消費行為抱持正面展望,又要藉此稀釋儲蓄戶的存量資產,使其能被間接轉化為社會消費力。

正因如此,高市早苗才會曾經公開痛罵打算升息的日本央行是蠢蛋。然而,總體的市場與既有財政官僚不論是出於傳統的習慣認知或者個人利益考量,都將仍為激進的財政擴張增添一定阻力。且這種激進政策會引發全球市場對日圓等日本相關投資標的的磨擦與碰撞,許多人都害怕這種不確定性,也因此引來美國財長貝森特對日本弱日圓政策的不滿抱怨

早苗經濟學的真正性質是在試圖重新編成一個新的執政聯盟,讓重工、軍工、半導體、能源、地方建設、災防、資料基礎設施與部分出口產業看到國家投資的機會,同時要求金融市場暫時容忍較大的財政活動範圍。高市既要反對過度緊縮,又不願承認自己會大幅增加風險;既要擴張支出,又要對市場說一切仍在規則之內。她一邊宣示要擺脫「過度緊縮」與「投資不足」,一邊又反覆保證會建立中長期預算框架、設指標、避免魯莽支出。成功的寬鬆政策既需要更高的政策自主性,但她又必須同時安撫兩邊的現實。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週一在東京舉行的未來投資倡議大會上發表演說。

高市早苗在國際金融會議上,引用《進擊的巨人》中的一句名言:「都閉嘴!把一切都投資在我身上!」,
呼籲對日本進行投資(圖片來源:日本時報)

 

半導體、核電、造船、災防與糧食:高市真正要鞏固的是一個新的國家投資共同體

很多人把高市的勝利理解成單純的保守政治回潮,卻忽略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她正在替日本資本主義組裝新的投資共同體。其基本形式不是傳統的小政府保守主義,而是國家帶頭的戰略產業資本主義。

從官方施政方針看,這個共同體至少包含幾條清楚的資源流向。第一條是半導體與人工智慧。日本政府已在2026年三月設定目標,希望到2040年將國內生產半導體年銷售額從目前約8兆日圓提升到40兆日圓,並把這件事明白放進高市的成長投資戰略中。這意味著未來數年的公共資金、稅制優惠與政策支援,都會更密集地向晶片製造、設備、材料、電力和工業基礎設施傾斜。

第二條是能源、資源與核電。高市施政演說裡把能源一事直接當成區位競爭力與安全問題處理。她主張加速重啟通過安全審查的核電站,推進次世代先進反應爐,並把再生能源的供應鏈國產化納入戰略。這意味著電力、工程、設備、重工與地方建設部門都會被納入新的政策利益網絡。

第三條是國土強韌、災防和地方重建。從地震後重建、預防性基礎設施維護,到地方災害管理機構、首都危機管理備援,這些內容都不只是行政工程,同時也是土木、建設、設備、地方公共工程與周邊服務的長期財政來源。日本政府在此便把防災與地方振興綁在一起,讓預算支出更容易得到正當化。

第四條是糧食與農業體系。高市把糧食安全放到戰略投資範圍裡,強調提高糧食自給、推進農地整合、恢復政府稻米儲備、發展智慧農業和新作物品種。這套說法表面上是保糧,實際上也在重新組織地方農業、食品加工、儲運與農業科技的政策關係。對大量人口持續流失的地區來說,這是很有吸引力的語言,因為其至少承認了區域生產體系仍有被國家看見的價值。

把這些條件串起來可見,高市的執政共同體體量就比「自民黨加維新」要大得多,其實際上是一個由軍備、安全、重工、能源、半導體、糧食、基建、地方重建與行政國家擴張所共同組成的國家投資聯盟。這個聯盟和安倍時代確有連續性,但明顯地把地緣政治風險轉換成預算與資本流向。

高市首相設置招牌(1)

(圖片來源:日本內閣公共事務辦公室)

 

國家安全如今是日本財政預算與日常感的統一語言

高市在2026年2月的國會演說中,直接警告由於來自中國的威脅,日本政府承諾推進新的安全戰略、鬆綁武器出口限制,並強化關鍵供應鏈。早在一月她宣布解散眾議院時,這場選舉本身就是圍繞增加支出、減稅與加快軍備建設而進行,防衛支出將朝國內生產毛額百分之二的方向推進。

國家安全已經被改寫成一種極廣義的治理語言,而不再如一般的右翼政策一般只指向飛彈、艦艇與憲法條文,也指向半導體、海底電纜、港口、能源、資料、醫療、農業與供應鏈。官方論調甚至直接把經濟安全、糧食安全、能源安全、資安與國土強韌並列。安全於是從一個外交與軍事領域的專門詞,變成預算支出、產業補貼和社會動員的總開關。

一旦安全成了道德語言,很多原本會被質疑的支出就更容易被包裝成不得不做的需求。美中競爭、台海緊張、能源供應風險、海底電纜、關鍵礦物、人工智慧競賽,這些都被放進同一套政策邏輯當中。

更重要的是,日本安全政策的政黨對立近年確實縮小。美國外交關係協會在選前分析就指出,相較戰後長期圍繞憲法第九條與美軍基地的激烈爭論,如今更醒目的反而是安全政策上的爭議退潮。這種收斂讓高市更容易把強硬姿態包裝成現實主義,把軍備擴張說成正常治理,而不是特殊路線。

不過,也由於上述提及過的少子化、老齡化等社會問題,高市早苗的擴軍空間必然會較為有限,日本當前的兵源正在不斷縮小。日本防衛省在2026年的人力基盤文件裡便表示過,和2024年底相比,招募適齡人口到2045年大約會減少30%,自衛隊現員規模若只照人口趨勢外推,可能減少約40%。也就是說,從現實角度來看,高市的擴軍路線並不直接代表著各種地緣政治上的實質風險正在大幅,反之則應先將她的擴軍行動本身視為高市用於拓展日本國安產業與自己政治語言的手段。

Sanae Takaichi pushes historic reform to redefine Japan's military role

(圖片來源:La Derecha Diario)

 

移民與外國人議題

高市大勝的另一個重要背景,是日本近年對外國人議題的政治敏感度上升。2025年7月,日本政府甚至專門設立跨部會行政機制,宣稱要回應社會對外國居民與觀光客增加的擔憂。路透當時報導指出,日本外國人口已達三百八十萬左右,約占總人口百分之三,外國人相關議題因此被正式拉入主流政治。

同一時期,路透也報導,反外國人的右派政治語言正藉由影音平台與網路傳播進入主流,原本被視為邊緣的「外來者威脅」敘事,開始與治安、觀光、住房、公共系統濫用和文化摩擦等議題綁在一起。這類說法能快速擴散,並不表示日本的核心問題真的來自外國人口,而是因為它為分散的不滿提供了一個容易被看見、也容易被責怪的對象。

可是真正的矛盾恰恰在這裡。日本一方面面臨嚴重勞動力短缺,中小企業和地方產業甚至已把外國勞工視為維持運作的重要來源;另一方面,執政政治又不斷向社會傳遞「外來者正在造成不安」的訊號。也就是說,日本資本主義在物質上需要外來勞力,在政治上卻又把外來者當作轉移矛盾的工具。

真正壓低工資、切碎工時、轉嫁照護成本、維持非正規化的,是資本與國家共同塑造的制度安排;但當輿論把焦點轉向外國人、觀光客或文化摩擦時,勞動者彼此之間就更容易被推向橫向對立。日本今天需要面對的不是抽象的多元文化辯論,而是資本如何一邊依賴廉價與受控的勞動力,一邊把社會不滿丟給最弱勢的群體承擔。

日本的外籍勞工及其國籍構成

日本移工數量相關統計資料(圖片來源:Nippon)

 

為什麼這麼多不滿情緒被高市所收編

日本社會的醞釀的不滿情緒很多,但不滿情緒並不會自動上升成進步政治。若沒有組織、沒有可見替代方案、沒有能承接日常焦慮的中介機制,不滿情緒便更常流向三個地方:強人領袖、國家保護、對外部他者的怨恨。

而高市早苗善於個人化操作。選前她的支持度仍在高檔,一月下旬據日經民調顯示其內閣支持度雖從七成五回落,仍有六成七。選戰期間,她又透過社群媒體與高度人格化的形象動員,吸引一批年輕支持者,甚至形成以她為中心的流行文化現象。這些都讓她得以繞過傳統政黨認同,直接把自己塑造成扭轉局面的救星。

另一方面,基層勢力的弱小則源於其社會根基鬆散。如上所述,日本的工會組織率只有16%,而非正規勞動者又高度分散於服務業、地方中小企業、兼職與零碎排班之中,想把生活成本、住房、照護與勞動保障重新組裝成持久政治聯盟,便是件極困難的任務。對許多勞動者來說,選舉反而成了唯一還看得見自己的時刻,而最有機會獲勝的那個人,也就自然更容易吸走支持。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是高市提供的那一套將扭轉社會困境的強人語言。她對家庭說生活成本可以減輕,對地方說國家不會放棄你,對企業說會投資未來,對保守派說國家安全會更硬,對年輕人則展示一種決斷、鮮明、可親近的政治形象。這種語言的效力,來自它讓分散的人感覺自己仍屬於某個較大的整體。而當進步團體的主張與論調還停在部門式、政策式、論文式說法時,保守政治已經在提供一種情感上的共同體。

所以,不滿沒有轉化成進步力量的主因便是因為在缺乏可持續性的集體組織與替代性敘事的狀態下,高市早苗提供了目前成本最低、情緒回報最快的政治出口。

Japan's 'Traitor Takaichi' hit with online smear campaign using fake accounts |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圖片來源: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高市的政策風險與臨界點

高市如今握有巨大政治空間,卻不代表她可以無限推進。這套路線的第一道邊界,就是金融與能源條件。路透三月報導指出,由於美國與伊朗相關衝突升高,油價短期飆升約四分之一,日本政府已開始考慮動用緊急儲備與補貼工具,避免汽油價格進一步衝擊家計。同一篇報導也提醒,若油價長時間維持高位,日本剛出現的實質薪資改善可能被再度吞噬,停滯型通膨風險會變得更真實。

第二道邊界來自日本銀行與財政紀律。高市的言行已多次引發「她是否希望央行延後升息」的質疑。她的貨幣政策立場時常遭到其他政客質問,背景就是市場擔心政府對央行施加政治壓力,好讓升息別來得太快。便是高市模式乃至日本資本主義的核心矛盾,若財政擴張推高匯率與物價壓力,便會承擔大量國內外市場與政治壓力;一旦利率往上,財政負擔與企業融資壓力又會反過來掐住政府。

第三道邊界是資源分配本身。軍備、安全、半導體、災防、能源、地方重建、食品稅減免、照護與社會保障,全都在爭奪預算空間。高市現在能把它們暫時整合,是因為她剛大勝,又能用安全與成長來包裝支出;但這種整合不會永遠沒有代價。只要經濟成長沒能實質擴散到工資、地方服務與家庭再生產,只要生活成本再度升高,只要市場開始質疑日本是否能同時扛住高債務與高強度投資,高市建立的聯盟體就會出現更明確的摩擦。

日本首相高市千尋在東京國會發表施政演說

(圖片來源:路透社)

 

所以說,該如何重新政治化日本的基層群眾?

高市大勝之後,一般來自進步群體對她的批評有兩個,一種是純道德化地罵她是右翼政客、罵選民保守愚蠢、罵日本社會正在退步。另一種是淺顯地純技術化,單純指出減稅不可行、財政會惡化、軍備擴張代價高。兩種論調各有真實成分,但都沒有回答為什麼大量已經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仍然把票投給了她?

我們必須重新回到組織與再生產的角度來理解這個問題。日本今天最需要政治化的事物是工資、工時、住房、托育、照護、地方維持與非正規勞動的日常結構,而非大國政治或軍事論述。若這些民生問題繼續被視為個人責任、家庭私事或企業內部管理問題,那麼人們就只會在選舉時尋找能暫時止痛的人物,卻很難形成能持續改變制度的力量。

第一個關鍵,是勞動組織必須重新往最破碎的部門進去。不是只留在大企業正規員工,也不是只在傳統工會密度較高的產業裡循環,而是要進入服務業、地方中小企業、照護、外送、兼職、派遣與女性高度集中的職場。因為真正承受日本生活緊縮的人,很大一部分正是在這些地方。如果無法在這些空間重建集體談判與互助網絡,那麼「讓工資追上物價」的口號永遠都只會淪為右翼政客的話家常。

第二個關鍵,是把再生產危機當成經濟核心,而不是社會福利政策的附屬品。婚育延遲、出生率下滑、看護人力不足、家庭焦慮上升等問題都是再生產成本被長年市場化、私有化後的結果。真正有力的替代方案,應該把縮短工時、托育與長照公共化、住房負擔下降、非正規轉正規、青年收入保障與地方公共服務重建綁在一起。只有當人們真的感到「活得起、養得起、照顧得起」,少子化與孤立化才可能緩下來。

第三個關鍵,是拒絕把外國人議題當成政治偷渡口。日本資本主義今天一邊需要外來勞力,一邊又把外來者塑造成不安來源。必須更進一步指出,真正造成生活困難的,是資本如何利用勞動市場分層、壓低工資、外包風險、讓地方服務凋敝,再把這些後果推給最弱勢者。

第四個關鍵,是重新建立能跨世代、跨產業、跨地方的共同目標。高市能成功,部分原因就在於她替分散的人提供了一個共同方向,即使那個方向帶著強烈的國家安全色彩。進步團體若要有效與其對抗,就必須把工資、照護、住房、地方服務、教育負擔與工作穩定性連成一個新的社會聯盟。這條路需要長時間的發展與經營,但如果進步團體未能這麼做,那麼政治話語權就會繼續被擅長製造強烈象徵的人掌握。

なぜ日本の労働組合は弱体化したのか?厚労省から「消えた部局」の深刻余波

日本進步團體要把工資、照護、住房、地方服務、教育負擔與工作穩定性連成一個新的社會聯盟(圖片來源:Diamond online)

 

高市的勝利,是日本危機被重新整合的形狀

高市早苗的大勝是2020年代日本社會矛盾的一次集中顯影。通膨再現,工資追不上;人口老化,照護勞力不足;地方缺工,社區變薄;工會弱化,勞動者難以集體行動;群眾分散,替代方案不成形;國際風險升高,國家安全變成支出與權力重組的新理由。所有這些條件加在一起,才讓高市有機會把分散的不安整編為一張巨大的政治授權。

因此,她的力量不只來自個人風格,也來自她所代表的治理方向,即以國家投資重排產業、以安全語言正當化支出、以減稅與補貼維持日常支持、以外部威脅和外來者議題吸收部分焦慮、以個人化領導吸納碎片化社會中的政治情感。這條路線很可能在未來一段時間仍有相當韌性,因為其確實碰到了日本社會的真傷口。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條路線碰到傷口,卻不會真正解決問題。其能為民生問題暫時止血,能集中權力,能帶來某些產業與部門的擴張,也能把不滿往外部或未來推遲;但只要勞動市場二元化還在,照護與住房壓力還在,地方衰退還在,家庭再生產成本還在,慢性緊縮就不會消失。高市的政治成功,說到底正是日本危機被重新整合後的樣子,而不是危機已被解決的證明。

對進步群體而言,這是一個關鍵的起點,因為如果我們不能把人們每天面對的生活痛點重新組織成集體政治,保守政客就會替他們命名,替他們安排出口,替他們決定該害怕誰。到了那個時候,選票看起來像是在選未來,實際上只是再次把被壓縮的人生交回給國家與資本去重新分配。

日本當代的焦慮、矛盾被重新整合,是把人們重新組織成集體政治的一個關鍵的起點(圖片來源:里卡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