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賴清德總統宣布將推動為期八年、計畫規模1.25兆的國防特別預算,建置「台灣之盾」,以因應中共對台武統的潛在風險。此舉,成為了藍白綠三黨政爭的新戰場與輿論關注的焦點。在中共對台長期持續加大的文攻武嚇與持續顯著提升的軍事實力面前,賴清德政府持續加大國防開支是可以理解的,也並非沒有現實的合理性與民意的基礎。
與之相並列的事實是,在國內外,軍事採購始終是一門跨國政商軍學媒的「大生意」,這是眾多美國聯邦官員與將領、智庫、國會議員樂於警告各種「20XX中共攻台論」的重要動力。在一定的客觀事實基礎上,創造焦慮、放大恐懼、編撰未來的可能場景,這是許多產業的重要創收路徑,軍事產業及其綿密的政治遊說與輿論戰網路同是如此。
在中美爭霸的賽道上,這也間接地有助於為美國的科技製造復興創造正當性與動力—台灣不安全,所以要供應鏈韌性,所以得投資美國,台灣要把供應鏈轉移至美國。若美國如其所願,這當然也將降低世界與美國對台灣的依賴。美國與世界對台灣的依賴越低,台海戰爭的代價也就相對的變小,台灣就更能夠成為美國地緣政治戰略的活棋。現在不是活棋,因為台海不能爆發戰爭,因為台灣不能是下一個烏克蘭,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世界不能承受這樣的代價。但對於美國的戰略自主與圍堵中國的方針而言,這樣的場景意味著受制於人,不靈活、不自主。
2025年經濟成長率將超過7%的台灣,在地緣政治上的弱勢與國際政治中的相對孤立,匹配著一個不相稱但突出傲人的人工智能基建潮受惠者的身分與在全球供應鏈中的重要性,這不可能不成為世界強權覬覦的奶與蜜之地。在世界資本主義之下,台灣得為自己的地緣政治弱勢處境與台海緊張/中共威脅來支付帳單—更多的軍事預算與國防採購&更多的對美投資與復興美國科技製造—這不是我們立場主張的陳述,這是對於當前客觀事實的描繪。
中共為顧及其民族主義統治權威與合法性,現階段不可能轉向「放棄以武力手段解決台灣問題」;而中共持續加大對軍隊現代化的投入與構建潛在的軍事戰略目標與樹立軍事假想敵,這不僅有助於維持其民族主義權威,更能為中共的軍事官僚集團創造眾多尋租空間,這反過來,也為台灣被迫資助美國科技製造復興、接受更高額跨國軍火採購的「大生意」與跨國政商網路尋租創造正當性。正所謂有時候最好的朋友就是你的敵人,在這裡巧妙的體現於中美之間。這個地緣政治的互動邏輯閉環,不僅止於此,上述發展它還將反饋於中共及解放軍官僚,這又進一步加強其維護民族主義權威的必要性與賦予其持續加大軍事預算的正當性,美其名為「守護祖國領土完整,遏止台獨分裂勢力與外部勢力干涉內政問題」。以上,構成了長期趨勢中兩岸軍備預算持續上升,美國推動台灣提高國防開支與對美投資的驅動力。
它如同永動機一般,為所有涉足其中的政商軍學媒帶來做不完的生意。台海緊張,是它們寶貴的金雞母。
(圖片來源:聯合報)
為什麼擁有此刻的相對和平?
人們擔憂台海戰爭的風險,首先因為我們如今仍擁有相對的和平。我們為什麼此刻能擁有相對的和平?是我們思考和平延續的重要參考。
首先,對中共而言,對台發動全面的軍事入侵風險及收益都難以估計,沒有輕易取勝的把握,也沒有非打不可的理由。對美國而言,台海爆發戰爭將是世界經濟的滅頂災難,台灣目前不是如同烏克蘭般的帝國博弈耗材。對台灣而言,在世界經濟中的重要性顯著上升、兩岸關係固然走入更緊張的局面,但也未步入讓中共不得不打、非打不可,或可以不戰而屈台灣之兵的境地。
最重要的,是美國、中國與台灣的普通人與基層大眾,並未產生出普遍的戰爭狂熱,擁抱戰爭狂熱的僅是少數的民族主義瘋子。這三國的執政黨和政權中心人物,也未超出理性規劃與務實算計的範疇,博弈與競爭、言詞與書面文字的口誅筆伐背後,仍是理智與經濟利益在主導決策。
在台灣與美國的普遍輿論中,普遍有著中共高層都是戰爭陰謀家、好戰分子的印象。但這並非事實,對中共而言,「和平解決台灣問題」仍是占主導與統治地位的對台戰略。當然,所謂的「和平解決」,是蘊含著多種可能性的。但最無痛且最能有助於中共執政延續的路徑,仍是在這世界資本主義中,在全領域的綜合國力之爭中勝過美國,使「吞併/統一」台灣,成為順勢而為的易如反掌之舉。
依循著這上述幾點,我們可以得出幾點明確和平延續的方針:
- 台灣,既不能讓中共認定其可以不戰而屈台灣之兵,亦不能越過中共的民族主義權威紅線。
- 台灣不能丟失自身在世界經濟中的重要性,甚至得對此加大投入,讓世界經濟對台灣的依賴更深刻,不能讓台灣成為一個淪為戰場荒地也不足惜的破敗國家。
- 美國、中國、台灣的普通人與基層大眾,沒有戰爭狂熱,甚至有明確的反戰傾向。不讓好戰瘋子成為政權中心人物或執政黨骨幹。
在兩岸軍事對峙升高的背景下,台灣民眾仍普遍生活在相對和平安逸的氛圍中(圖片來源:台中市觀光旅遊網)
台灣之盾不該只是軍備建設
延續前文接著談。1.25兆的軍事預算,並不是和平的保證。要讓當前的和平可以被延續甚至鞏固,台灣方面能做的也必須做的,是讓台灣社會成為絕大多數人都能安居樂業、有獲得感、生活持續得到提升與擁有充實社會保障兜底的國度,簡單來說—得讓台灣人民們充分感受到這個社會與生活方式與品質是值得保衛的、而且相比之下它更好,要做到這點不是透過空泛離地的政治說教與民族主義感召,而是實在的生活、就業、就學、社福、教育、醫療保障、治安、國家與城市建設等。
如果不願意或不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中共要做到不戰而屈台灣之兵就有其潛力。人們不會爭奪大便狗屎,人們會守護珍貴且有價值的事物。
在中共仍統治著中國且仍需要民族主義權威維持其執政合法性與作為意識形態統治工具的條件下,要越過中共所設下的民族主義權威紅線,絕不可能是和平無代價的。擁有著落實民族自決期盼的人們,必須認清這一點。客觀上來看,絕大多數台灣人,並不打算為此主動放棄當前的相對和平,並做出難以估量的巨大犧牲。除非,這一條件發生了全面根本性的改變,理論上來說,這個可能性確實存在。
在人工智能基礎建設浪潮下,台灣之於世界經濟的重要性進一步顯著提升。即便著眼於維持和平,台灣都應當鞏固這一成果,且深化它。這個深化應是廣泛且跨領域的,舉例來說:在教育中培育更多(比例與數量皆然)人工智能時代的前沿勞動力與技術專家。從社會公共服務及保障上,藉由這一經濟發展成果提升其品質與服務量能,從國家發展與城市建設上讓台灣的科技應用與生產力有更進一步的提升與質變—交通、通訊、住宅建設、政府運作、醫療等等。
簡單來說,得讓台灣全人民過上更進步、更文明、更舒適更繁榮的新生活。在世界資本主義下,美國對台灣開出的帳單,台灣若沒有拒絕付帳的權力,那得利用既有優勢,創造出世界仍然需要依賴台灣與希冀台海和平的新因素。
最後,在我們眼中視為最重要的,是台灣、中國、美國,這三個國家的普通人與基層大眾,需要有堅定的、深刻的反戰認同與守護既有和平的共識。單靠一國一地的普通人與基層大眾不足以做到這一點,它需要跨國、國際性的聯合。不只是反對輿論中的好戰傾向與戰爭狂熱,更要防堵與對抗可能出現的好戰政客與政黨。
在那個潛在的台海戰爭設想中,這三個國家的普通人與基層大眾都將為此付出最大的代價,首先是台灣與中國,其次是美國。遙遠的烏克蘭戰爭,都能讓基層美國人的帳單與生計更加艱困與拮据,更何況是一個在全球供應鏈中扮演關鍵腳色的台灣;過去數年,歐盟與美國孤立俄羅斯的嘗試,讓歐盟與美國的普通人為通膨支付了更昂貴的帳單與更艱困的生計。全面孤立世界製造業中心的中國,代價更將遠大於此。
台灣與中國的普通人與基層大眾,固然身處不同的國家與地緣政治陣營中,但絕不該兵刃相向,我們都應當同聲反對各自本國的政府與主政者打出第一槍或採取好戰姿態。我們真正關切的,是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是就業、就學、生活的今天與未來,是食衣住行育樂與生老病死,是想活得安心且富足,是想擁有體面且有尊嚴的自由,而不是用民族主義狂熱與幼稚的戰爭幻想興奮劑來麻痺生活中的匱乏與空虛。
台灣普通人與基層大眾守護和平的台灣之盾,其中一塊時常被台灣人民忽略的重要部件、甚至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一塊:事實上就是對岸14億人中絕大多數只想把生活過好、顧好家人孩子、也同樣覺得好戰小粉紅是瘋子的普通中國人。
打造台灣之盾,台灣普通人與基層大眾,要設法把握這一個人數最多、潛力最大的盟友。共同守護既有的和平,不讓台海成為戰場。

臺灣、中國、美國的普通人與基層大眾的聯合,正是構成臺灣之盾的最重要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