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作者:Ecehan Balta

2026年2月11日

譯者:李紅光、蘇思先


「愛潑斯坦案」(Epstein files)通常被歸類為兩種敘事:一種是滿足於陰謀論的八卦迷宮,另一種則是將其簡化為「壞人」劣行的道德寓言。然而,這些檔案實際上是研究資本主義國家如何運作的教科書。更精確地說,其赤裸地揭露了政商權貴生活的腐敗本質,同時展現了資本主義國家的父權運作模式,以及它為統治階級構建的「免責架構」(architecture of impunity)。就此而言,它是研究「權貴犯罪」的最佳實驗室。

因此,這個議題遠大於任何個人。愛潑斯坦不是特例,他是這種社會秩序的產物——在這種秩序下,統治精英的「特權」早已常態化。

 

這不是醜聞,而是階級體制:權貴為何能為所欲為?

愛潑斯坦案的核心情節眾人皆知:鎖定未成年少女、系統性性侵以及圍繞其建立的人脈網絡。然而,罪行的清晰揭示了另一個真相:權貴的「法律豁免權」不僅靠金錢支撐,更仰賴與國家機器的連結,以確保法律的「靈活性」,並藉此操作媒體與名聲。事實上,即便在經歷了大規模曝光與公眾憤怒後,相關檔案至今仍未完全公開,這充分說明了集體掩蓋的層級之高。

這表明,國家並非如新自由主義者所宣稱的,是一個超越階級、維護法治的抽象「裁判」。對於親近統治階級的人來說,法律通常不是絕對的屏障,而更像是可以隨意撥弄的工具。「私人飛機」和「私人島嶼」的意象,本質上是特權待遇的象徵。正如作家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所言:「法律就像毒蛇,它只咬赤腳的人。」

從女性主義的觀點來看,有一點至關重要:在這些案件中,受害者的脆弱性並非偶然。貧窮、生活不穩定、家庭暴力、住房危機、移民身份以及照護負擔,都擴張了掠奪者的「狩獵場」。勞工階級與受壓迫階層的女性被迫陷入成為獵物的境地。這不單是個人的「受騙」,資本主義所產生並強化的脆弱性,成為了父權資本家手中的武器。

 

資本主義國家的父權本質:保護的承諾,懲戒的實踐

國家對外呈現為弱勢者的「保護者」。但事實上,國家主要保護的是統治階級的利益,偶爾為了維持體制穩定,才會干預並限制某些過激行為。在這種運作邏輯下,女性與其他邊緣群體仍受到嚴重的歧視。針對婦女與兒童的暴力,通常被推向「私領域」,交由家庭或非政府組織處理,資訊揭露得晚,被認真對待的時間更晚。相比之下,資產階級的「風險」管理速度卻極快:名譽危機可透過金融糾葛、政治關係與國際網絡迅速化解。

愛潑斯坦案促使我們去理解到國家在處理此類案件時的「延遲」並非是一次功能失靈,而是一種運作模式。暴力往往只有在足以威脅「公共秩序」時才會被處理,其目的是將損害控制在可管理的範圍內。

 

新自由主義與暴力的私有化:「個人的即政治的」的陰暗證明

從愛潑斯坦案可以看出,權勢者的性侵行為發生在受保護的「私有財產」與「私人網絡」空間中。私人保全、律師團、保密協議、公關公司……這些都是圍繞統治階級性犯罪所織成的現代盔甲。

在此,女性主義的口號「個人的即政治的」再次得到證實。愛潑斯坦案顯示,私領域並非獨立於社會之外,其之所以能保持「私密」,正是因為它受到了一套掩蓋權貴犯罪機制的保護。

 

為什麼陰謀論如此吸引人?因為民眾不相信國家是「中立」的

關於「客戶名單」、「高層官員」與「深層網絡」的傳聞揮之不去,並非偶然。被點名的人極有可能確實使用了愛潑斯坦提供的「服務」;但也有可能部分敘事未經證實或純屬揣測,甚至可能是轉移大眾視線的煙霧彈。然而,這類敘事之所以有市場,是因為民眾基於生活經驗,根本不相信國家在精英面前能保持中立。

左翼的任務不是為陰謀論背書,而是將這種直覺引導至政治層面:將焦點從「誰去過那座島?」(我們可能永遠無從得知)轉向「這種體制是為何能夠存在?」。這並不代表要低估追求真相與司法正義的重要性,但我們必須明確指出,只要這種免責體制不倒,新的愛潑斯坦就會不斷出現。

 

爭取真正的正義

公眾的憤怒是要求嚴懲所有加害者的動力。我們支持所有要求相關人等在法庭與大眾面前接受審判、為其行為付出代價的聲音。

的確,極右翼正利用這類腐敗案例來推行其「法律與秩序」的政見,試圖收割民眾的憤怒。但更多的警察、監獄與嚴刑峻法,並不會為工人階級帶來正義。在資本主義體制下,這些工具往往被用來對付受壓迫者,而非壓迫者。

因此,追求正義不應僅限於刑罰,更應要求建立一套能削弱階級與性別壓迫的問責機制。以受害者為中心的正義體系不應止於法庭。住房保障、收入安定、社會福利、免費的心理諮商、兒童保護基礎設施、安全的工作環境與合法的移民途徑,這一切都是正義的一環。

真正的正義必須挑戰那些讓權貴免責的體制。這只能透過確保民眾參與(如工會、公民團體、社會運動等)應對性別暴力的機制來達成(例如:各級法官與陪審團的普選化;建立由社工與心理師而非警察組成的性侵投訴第一線處理單位等)。

 

國際維度:「骯髒的流動」

愛潑斯坦案也揭露了資本主義核心國家「上流社會」網絡的陰暗面。資本的國際流動性為犯罪網絡創造了平行的便利:避稅天堂、離岸帳戶、跨境金融、名流社交圈、全球地產與觀光,這些往往伴隨著人口販運網絡,被當作「酬庸」或勒索的手段。

因此,此案不能僅被視為「美國國內的問題」。在世界各地,削弱婦女與兒童保障的新自由主義計畫、社會福利的瓦解、不穩定的勞動、戰爭與強迫遷徙,都擴大了全球性的剝削溫床。帝國秩序不僅透過武力運作,更透過社會崩潰、債務與住房危機來遂行。父權制度就在這片焦土上蓬勃發展。

 

結語:將愛潑斯坦案從「個人腐敗」提升至體制批判

愛潑斯坦檔案讓我們看清了階級權力:資本主義不僅產生暴力,還產生了管理暴力的機構——有時透過壓制,有時透過利益交換,有時透過拖時間,有時則使其隱形。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的視角必須將此案政治化,並聚焦於三個軸心:揭露免責體制、建立集體防禦機制以應對資本主義造成的脆弱性,並摧毀讓這些犯罪得以隱身在私有制背後的結構。

愛潑斯坦檔案所揭露的不只是一個怪物背後的真相,而是整個社會體制的現實。